走在時代最前端的「昭和女性」 12年外派職涯後落腳日本的Christine

「Two roads diverged in yellow wood,
And sorry I could not travel both
And be one traveler, long I stood
And looked down one as far as I could
To where it bent in the undergrowth;

…I shall be telling this with a sigh
Somewhere ages and ages hence;
Two roads diverged in a wood, and I —
I took the one less traveled by,
And that has made all the difference.」

在公司裡,發出最後一封email跟一起工作的team member說再見,內容寫的是Robert Frost的The road not taken。寄出之後,Christine告別了工作14年的Ford Motor Company,選擇暫時落腳日本。

2002年,因為家庭因素,中斷了法國的學業回到台灣,面試了第一家公司就是Ford 。只有一次面試就決定了offer,進了採購部門。在台灣工作2年之後,被派到上海、接下來又被外派日本、德國,又回到日本、最後到了南京,當時擔任採購的Senior Program Manager,這一旅程一走12年多, 不僅破了台灣Ford 連續不間斷外派最長記錄,也破了外派德國最長記錄(5年4個月)。

然而, 在職涯的上升線、也在自己將邁入40歲前的一刻,Christine選擇離開。

為什麼你在如此順遂的職涯裡,選擇離開?

如果說一個人平均可以活80年,40歲等於是人生走了一半。如果把一生比喻成爬山,等於是爬到了山頂了。我突然覺得,上山的路我走得很急,有時候是因為自己的野心,有時候也是家人的期待,一直推著自己一路向前,最後才發現我沒有細看這一路的人生風景,少欣賞品味了人生的許多事物。

當時在Ford要離開的時候,很多人都來找我談話,包括總部的高層也都直接打電話來關切、提出許多別的職位或願意重談更好的條件讓我留下來。但其實談的都是一些職涯的東西,像是接下來Ford在亞洲市場有多少投資,未來自己在公司的發展有多好,但是我知道這不是我現在追求的東西。

從我跟公司提離職到真正離開慢悠悠的花了整整五個月,就是因為我在提離職的時候並沒有開始找工作。因為我選擇離開並不是為了追求更高的career,不是為了跳到另一家公司求發展。我只是站在人生的山頂,深吸一口氣,決定下山時要換條路走,而且這下山的路上要好好的欣賞一路的風景!」

我覺得人生到了一個時間點,會不想再讓別人決定把你導到哪一個地方去。這時候變成是自己要站起來,跟自己說要往哪邊走,要有勇氣做決定。我過去的14年在福特的發展其實是順風順水地被推著走,所以這其實是我第一次決定走自己的路,我人生最勇敢的決定,就是39歲這次。

不會覺得可惜嗎? 這路走來有沒有覺得後悔的事?

不可惜! 也沒什麼好後悔的! 對我來說事情都是在當下的情況順勢推舟、或者是不得不做的。

像當年去法國唸書,是因為當時法國在搶高鐵的生意,為了釋放善意,所以開放獎學金給台灣工科學生,所以才順勢有了這個機會。雖然拿的是博士生獎學金,但是後來又因為家裡的原因,不得不做完博士前研究論文就提早回來。

後來為了賺更多錢,接受外派到了上海順勢認識了我先生,談了戀愛之後公司又剛好派我到日本,所以結了婚生了孩子。接著公司又要派我到德國,就面臨了家庭要待在一起但一個人離職、或是要分隔兩地的選擇。面對這個不得不的做個艱難決定的狀況,我們達成了共識,他離職主內負責照顧家裡,而我主外負責家裡的生計。

在德國時,本來有機會更早被昇遷調回來亞洲,但是那時小朋友正在他第二間幼稚園(從日本轉到德國的幼稚園)的最後一年,為了可以讓他跟好不容易交道的朋友們一起畢業,所以當時選擇放棄了這個機會。

後來好不容易有機會又被外派回了日本,不到一年又要被派到南京,南京因為歷史因素,沒有設立日僑小學,所以也沒有辦法帶小朋友過去,最後決定把先生跟小孩留在日本,自己單身赴任。

你看這所有的選擇或不得不,在當時都是正確的,我覺得就算重來一次,面對相同的情況,我還是會再作一次同樣的選擇。雖然覺得自己就像是一直被浪推著走,但慶幸的是我一直沒有被浪沖垮,每一個當下也都是紮紮實實地在過,這不也是挺好的 ?

未來打算做什麼? 覺得自己會落腳在哪裡呢?

因為現在是家裡的主要經濟來源,而且孩子在求學的階段,所以在日本是會繼續工作一陣子,現在日本的汽車產業有個趨勢,很多的外資汽車零件廠來日本併購當地企業,想要爭取日本車廠的生意。我剛好可以運用到我過去在Ford的經歷,幫助這些外資企業導入新的制度、系統。

以一個外國人女性,在日本的職場工作,對我來說是一個挑戰。但以不同於日本文化的形象出現,也是我能夠改變日本企業的方式。而且,我的觀察是雖然日本某種程度還是有些岐視(女性、外國人),但只要你身體力行,做出成績給他們看,證明不同的方式是可行的時候,你也會得到他們的尊敬。

雖說如此,但其實在人生規劃上,我沒有計劃在職場上再待太久,理想是再做個5年、最多10年,就打算退休,然後做個中文或英文家教之類的強度不大的工作,多享受一些家庭生活,也給自己多一點時間到處走走。

但是你問我會落腳哪裡,其實我很難回答。在海外待了這麼多年,又嫁給了一個日本人,其實自己的identity 已經有點模糊 (有時候甚至不好意思說我是台灣人,怕人家接下來要問台灣的好玩好吃… 我一點都不清楚) ,也沒有對哪個地方有發自內心的歸屬感。所以,與其想說最後會落腳哪裡,我想更多的是自己真正想要做什麼事情。

訪談到最後的時候 Christine自顧自的笑了起來…

「沒見過我這樣的人吧? 在日本,我是屬於被視為歐巴桑級的舊時代”昭和女性”,但我這一路走來卻這麼標新立異、這個跟日本舊思維格格不入」